
1940年,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,也是敌后战场最为艰难的一段时光。
太行山深处,八路军总部,窑洞墙上那幅巨大的作战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蓝两色的箭头和圆圈。
蓝色代表日军,红色代表八路军。
此时此刻,任何人只要看一眼这幅地图,都会感到一种窒息般的绝望——蓝色的圆圈像是一条条毒蛇,死死地缠绕在红色的根据地周围,而且越收越紧。
彭德怀背着手,在这幅地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作为八路军的副总司令,此时他肩上的担子重若千钧。
朱老总去了洛阳谈判,叶剑英参谋长远在重庆,邓小平也调任去了129师。
现在的八路军总部,实际上就是他和左权两个人在撑着。
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局面?
展开剩余95%用日本人的话来说,这叫“囚笼政策”。
1940年春天开始,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换了一套打法。
这老鬼子阴得很,他不跟你搞那种大兵团的漫山遍野乱跑,而是玩起了“土木工程”。
他依托铁路为柱,公路为链,碉堡为锁,把华北大地分割成无数个小块。
正太铁路沿线,此时已经变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防线。
如果你站在正太路边上,你会看到这样一番景象:铁路两侧,深沟高垒,铁丝网密布。每隔几里地就是一个炮楼,黑洞洞的枪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周围的村庄。日军甚至强迫中国百姓在铁路两旁挖了数米深的封锁沟,这沟深得连野狗都跳不过去,更别说背着装备行军的战士了。
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铁笼子,八路军就是笼子里的困兽。
根据地被切割得支离破碎,部队的机动空间被压缩到了极限。
别说打大仗了,就是几个师之间想要通个气、送点粮食,都要付出血的代价。
物资极度匮乏,战士们甚至连盐都吃不上,身体浮肿,战斗力直线下降。
“老总,喝口水吧。”左权端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走了过来。
彭德怀没接,他的目光依然死死盯着正太路那条黑色的粗线。
就在昨天,他去前线视察,碰到了一支刚从封锁线那边突围出来的游击小队。
队长老铁是个四十多岁的山西汉子,一脸的褶子里全是黑灰。
见到彭总,这个在枪林弹雨里都没眨过眼的汉子,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“彭老总啊,太惨了!”
老铁从怀里掏出一个沾着血的布袋子,里面只有半斤不到的粗盐,“就为了这点盐,我们队折了三个弟兄!三个啊!”
彭德怀颤抖着手接过那袋盐,心像被刀绞一样。
老铁抹了一把眼泪,继续说道:“鬼子造孽啊!他们在正太路边上修炮楼,抓不到壮丁,就把附近的乡亲们全抓去。我亲眼看见,有个老汉实在背不动石头了,被鬼子一刺刀捅穿,直接填进了地基里……那是活人碉堡啊老总!那是拿咱们中国人的骨肉在修他们的囚笼!”
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。
如果把目光从太行山拉开,投向更广阔的世界,你会发现,1940年的夏天,是全世界反法西斯战场最黑暗的时刻。
在欧洲,号称“欧洲第一陆军强国”的法国,仅仅抵抗了四十多天就跪了。
希特勒的坦克在香榭丽舍大道上耀武扬威,整个西方世界都在纳粹的铁蹄下瑟瑟发抖。
这一幕,极大地刺激了日本人的野心。
而在中国的大后方重庆,那个虽然还在坚持抗战,但骨子里总想着“曲线救国”的蒋介石政府,此时也动摇了。
重庆上空,日本人的轰炸机肆无忌惮地倾泻着炸弹,蒋介石的官邸都在震颤。
更致命的是,英国人为了讨好日本,竟然在这时候关闭了滇缅公路。
这是中国抗战的生命线啊!
再加上早就关闭的中越边境,此时的中国,就像是一个被掐住了脖子的人,呼吸越来越困难。
一份绝密情报摆在了延安和八路军总部的案头:日军有意进攻西安,切断西北交通线。更可怕的是,重庆方面的一股暗流正在涌动。蒋介石身边的一些人,甚至蒋介石本人,都在私底下琢磨着那份来自日本的“和谈”方案。
如果这个时候,八路军再不搞出点动静来,一旦重庆方面顶不住压力投降,这口气散了,那中国就真的完了。
02 将在外晋东南,八路军前线指挥部的会议室里,聂荣臻、刘伯承、邓小平,这些八路军的顶梁柱们齐聚一堂。
大家的话题只有一个:怎么破局?
刘伯承扶了扶眼镜,“正太路,必须搞掉!这条路是鬼子的大动脉,连接着山西和河北。现在鬼子靠着这条路,把咱们两个根据地隔开了,互不通气。要是能把这条路瘫痪了,咱们这盘棋就活了。”
聂荣臻接过话茬:“我同意!咱们现在的装备,想长期占领正太路不现实,但是,搞一次大破坏,把桥梁炸了,把隧道搞塌了,让它几个月通不了车,这咱们还是做得到的!”
将领们的意见出奇的一致。
彭德怀听着大家的发言,心里的计划越来越清晰。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:“好!既然大家都同意,那咱们就干!这次不光是打正太路,还要对平汉、同蒲这些铁路干线同时动手。咱们要给鬼子来个‘总破袭’,让他们顾头顾不了腚!”
1940年7月22日,一份代号为《战役预备令》的文件,从八路军总部发了出去。
按照彭德怀最初的设想,这次战役动用的兵力大约是二十个团。
这个规模在当时已经不算小了,毕竟八路军的家底子薄,经不起太大的折腾。
发起总攻的时间,定在了八月二十日。
然而,就在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的时候,一个的问题出现了——程序问题。
按照组织原则,这么大规模的战役行动,必须上报延安中央军委批准。
彭德怀当然懂这个规矩,他也确实打了报告。
但是,电报发出去以后,就像是泥牛入海,迟迟没有回音。
左权那段时间几乎就睡在机要室门口,每次机要员一出来,他就立刻迎上去问:“延安有回电吗?”
回答只有摇头。
这在战争年代其实并不罕见。
延安和前线之间的电讯联络经常受到干扰,加上中央各位领导事务繁忙,决策需要时间,这一来二去,时间就耽误了。
可战场上的时间,是用秒来计算的。
日历一张张撕去,眼看着就到了八月中旬。
左权拿着日历找到彭德怀,眉头紧锁:“老总,延安还没回信。咱们是不是再等等?毕竟这是二十多个团的大动作,没有中央的明确命令,万一……”
彭德怀把一份刚刚截获并破译的日军密电拍在桌子上,眼睛瞪得像铜铃,“等?左权同志,你看这是什么!”
这份情报显示,日军近期将在华北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兵力轮换和调动。
也就是说,现在的正太路沿线,正处于日军防守最空虚、兵力衔接最混乱的时候。
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战机!
“战机稍纵即逝啊!”
彭德怀的声音提高了几度,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,“如果等文件批下来,黄花菜都凉了!到时候鬼子兵力部署到位,我们再打,那就是去送死!”
左权当然明白这个道理,但他更是一个严谨的参谋长,他担心的是政治责任。
“可是老总,擅自行动,这可是违反纪律的……”
彭德怀停下脚步,转过身,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犹豫,只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。
“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!这个时候,如果我们怕担责任而错失战机,那就是对革命的犯罪!是对前线几十万将士性命的不负责任!”
彭德怀深吸一口气,语气变得平缓而沉重:“发报!命令各部队,按原计划,八月二十日晚八点,统一发起攻击!所有的责任,我彭德怀一人承担!要是中央怪罪下来,要杀要剐,冲我老彭一个人来!”
这就是彭德怀,这就是那个敢在红军时期就横刀立马的彭大将军。
他不再多言,立正,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:“是!坚决执行命令!”
电波穿越太行山的崇山峻岭,飞向了每一个潜伏在黑夜中的八路军团部。
整个华北大地,就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弦,蓄势待发。
03 百团出击1940年8月20日,夜。
华北平原和山区,绵延两千五百公里的战线上,死一般的寂静。
正太路某段的一个日军据点里,小队长龟田正喝着清酒,嘴里哼着家乡的小调。
在他看来,这里的日子虽然枯燥,但还算安全。
那些土八路也就是敢在晚上偷偷摸摸地挖几根电线杆,或者打几枪冷枪,根本成不了气候。
“吆西,今晚的月色,真是不错啊……”龟田醉眼朦胧地看向窗外。
就在这时,窗外的黑暗中,突然暴起一团耀眼的火光!
“轰——!!!”
一声巨响,仿佛天崩地裂。
龟田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巨大的气浪掀翻在地,满嘴的清酒变成了满嘴的泥土和碎玻璃。
紧接着,枪声、爆炸声、喊杀声,如同山呼海啸一般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这一刻,不仅仅是这一个据点。
从石家庄到太原,从正太路到平汉路、同蒲路,整个华北大地无数颗信号弹划破夜空,早就埋伏在铁路边的八路军战士、游击队员、民兵,像下山的猛虎一样冲向敌人的阵地。
铁轨、桥梁、隧道很快都遭到严重破坏,日军彻底懵了。
他们的电话线被剪断了,电报发不出去,各个据点之间失去了联系,成了孤立无援的死地。
更让他们想不到的是这次战役的规模。
按照彭德怀的命令,本来只有二十多个团参战。
可是,这一仗打响之后,局面完全失控了——是往好的方向失控。
这一仗,憋屈了太久的中国军民全都动起来了。
主力团在打,地方上的县大队、区小队也在打。
甚至连那些拿着红缨枪、土猎枪的老百姓,听说主力部队要打鬼子,也都自发地拿着干粮,扛着铁锹来帮忙破路。
战报像雪片一样飞向八路军总部。
左权一边统计,一边瞪大了眼睛:“老总!不得了啊!这哪里是二十个团?晋察冀那边报告,他们出动了三十九个团!129师那边也出动了四十六个团!还有120师……”
彭德怀正在看地图,听到这话也愣了一下:“多少?”
“统计上来的,已经一百零五个团了!”左权兴奋地喊道。
一百零五个团!
这还没算上那些数不清的游击队和民兵。
彭德怀听着这个数字,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:“好!好啊!不管是有编制的正规军,还是没编制的游击队,只要是打鬼子的,都是好样的!既然有一百多个团,那就别叫什么正太路破袭战了,传出去不够响亮。就叫‘百团大战’!”
百团大战!
这个名字,注定要载入史册。
这一仗,不仅在军事上把日军打疼了,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了那些投降派的脸上。
视线转到重庆,蒋介石官邸,灯火通明。
老蒋这段时间日子不好过,日本人的飞机天天在头顶上拉屎,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跟日本人接触接触,谈谈条件。
毕竟,英国人都认怂了,法国人都投降了,他再坚持下去,好像也没什么盼头。
据日本防卫厅防卫研究所在《中国事变·陆军作战》记载:1940年6月中旬以后约一个月期间,曾是事变行将解决日中两国最接近的一刹那,中共察觉到了日中进行和平谈判的危机,突然发动了百团大战。
就在他准备派人去跟日方代表进行新一轮秘密会晤的时候,侍从室主任急匆匆地跑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。
“委座!出大事了!共产党……共产党在华北动手了!”
蒋介石接过报纸,看着上面硕大的标题——《八路军百团出击,华北日军全线动摇》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他拿着报纸的手指微微发白,心里那个气啊。
这彭德怀,这八路军,早不打晚不打,偏偏在这个时候搞这么大动静!
这下好了,全世界都知道中国还在打,而且打得这么凶。
如果这时候他再去跟日本人谈和,那他蒋介石成什么了?
那不就成了卖国贼了吗?
老蒋虽然爱搞权谋,但他更在乎自己的统治合法性。
他无奈地长叹一口气,把那份准备好的“和谈”文件扔进了垃圾桶。
蒋介石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给朱德、彭德怀发电报!嘉奖!要嘉奖!告诉日本人,我们……抗战到底!”(蒋介石给彭德怀发嘉奖后不久,彭德怀大弟彭金华被国民党抓捕秘密杀害!)
这一仗,堪称神来之笔。
它不仅炸断了鬼子的铁路,更在政治上,直接掐断了国民党妥协的退路,减轻了日军对国民党战场的压力,使日本企图利用德、意胜利的形势加大对国民党军事压力,以彻底解决“中国事变”的方针落空。
在政治上,打破了国民党散布的“八路军游而不击”、“专打友军”的谣言。
04 血色余晖然而,辉煌总是伴随着惨烈的代价。
百团大战的第一阶段,八路军打得那是真痛快,正太路交通被摧毁。
第二阶段,晋察冀军区主要进行了涞灵战役,第129师主要进行了榆辽战役,第120师主要破击了同蒲路。
据日军统计,正太、同蒲及平汉铁路共44681米道轨、93米隧道以及1014米桥梁被破坏,2440根电线杆或被切断,或被倒坏,146公里电线被切断;井陉新矿至少半年不能产煤。
但是,随着战役第三阶段,局势开始发生了逆转。
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,看着被炸得稀巴烂的正太路和同蒲路,气得暴跳如雷。
他立刻从华中、华东调集重兵,甚至不惜暂停对国民党军队的进攻,把所有的怒火都撒向了八路军,日军开始进行报复性“扫荡”。
他们实行了惨绝人寰的“三光政策”——杀光、烧光、抢光。凡是八路军活动过的村庄,凡是帮助过八路军的老百姓,都成了日军报复的对象。
八路军不得不从之前的进攻态势,转入艰苦卓绝的反扫荡。
攻坚战打得异常惨烈,关家垴战斗,129师为了消灭冈崎大队,付出了巨大的伤亡。彭德怀杀红了眼,甚至对着刘伯承喊出了“拿不下关家垴,就撤你的番号”这样的狠话。
那一仗,血流成河。
更严重的后果在于,百团大战过早地暴露了八路军的真实实力。
日本人以前一直以为八路军就是一群游击队,成不了大气候。
结果这一仗打完,日本人吓出了一身冷汗:原来土八路已经有一百多个团了?原来他们能搞出这么大动静?
于是,日军将华北列为了必须要“彻底治安肃正”的重点区域。
接下来的1941年和1942年,成了敌后抗日根据地最艰难、最黑暗的岁月。根据地面积大幅缩小,人口锐减,八路军的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。
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,关于百团大战的争议,开始在内部出现了。
延安的窑洞里,关于这场战役的总结会上,批评的声音开始多起来。
有人说,彭德怀这是“个人英雄主义”,是不听指挥,擅自发兵。
有人说,这是“拼命主义”,为了打正规战,把八路军的老本都拼光了,违反了毛主席制定的“游击战为主”的战略方针。
还有人说话更难听,说百团大战是帮了蒋介石的忙,减轻了国民党正面的压力,结果反过来让八路军自己背上了沉重的包袱。
彭德怀是个直肠子,他听不得这些话,在会上跟人拍桌子瞪眼。
但他也承认,自己在战术指挥上确实有急躁冒进的地方,确实没有等到军委的回电就动手了,这是个硬伤。
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,这种批评,并没有随着抗战的胜利而结束。
到了延安整风期间,在华北座谈会上,百团大战问题被提出讨论,并受到尖锐指责,座谈会后来变成了对彭德怀一面倒的批判会,会议的内容也变成对彭德怀历史问题的"清算"。
建国后的庐山会议,以及那段特殊的十年浩劫,百团大战一次次被拿出来,成了攻击彭德怀的一大“罪证”。
那些年,彭老总的日子不好过。
晚年的彭德怀,被软禁在挂甲屯的吴家花园。
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云雾发呆。他的背影显得那么孤独,那么苍老。
他无数次地在回忆录里反思这场战役。
他承认如果能晚半年再打,或许效果会更好;他承认如果不打那么长时间的攻坚战,伤亡会更小。
但是,他从来没有后悔发动这场战役。
百团大战,或许在战术上有瑕疵,或许在战略上有争议,或许让八路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。
但是,在那个民族存亡的至暗时刻,在这个国家几乎要窒息的瞬间,是彭德怀,是八路军,用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,向全世界发出了一声怒吼。
这声怒吼,唤醒了沉睡的民族魂,打碎了投降派的迷梦,强行撑起了中华民族摇摇欲坠的抗战信心。
这是一场悲剧的英雄主义史诗,也是历史无法回避的必然选择。
哪怕背负半生骂名,哪怕受尽后世非议,在那一刻,彭德怀选择了亮剑。
这就够了。
参考资料:
百团大战打掉降日派、和谈派的说法是“虚”的?—— 环球网
中国抗战纪实丛书:百团大战纪实 —— 团结出版社
彭德怀传 —— 当代中国出版社
庐山风云——1959年庐山会议简史 —— 中国青年出版社天天配资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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